現今《大悲懺法》的流通版本,起源於宋代知禮大師所創制的《千手眼大悲心呪行法》。於明末清初時,讀體法師刪簡重纂,將《行法》的「發願持咒」、「觀行」等天台教觀釋文,以及嚴道場、淨三業、結界部分儀節刪除,實不屬於三昧行法而偏於事儀。後來重視梵唄、歌讚,[1]成為受信眾歡迎的法會之一,但也逐漸演變成形式化的經懺法事。
《大悲心呪行法》被簡化成《大悲懺法》,分析可能原因如下:
一、刪除天台教觀釋文,使儀軌更簡化,迎合中國人好簡習性。
二、由於沒有理觀的行持,不用另一準備「觀堂」。[2]
三、《大悲心呪行法》修持為一期二十一日,[3]行者雖不限於出家眾,但對有世俗塵勞的在家居士,較難撥出這麼長時間參與。簡化後二至三小時即可結束懺法,法會實踐時間縮短。
四、期望以事相上的修持來獲得利益,如知禮大師所言:「若行者未能修觀,但當深信斷諸疑心,依文誦持,現世當生離苦得脫,…亦能得見上妙色也。」[4]。
五、行者若沒有親近善知識學習精深天台圓教義,很難進入理觀,無法了解義理,更別說廣為流通。因此簡化之版本為權巧方便道,成為道場共修常舉辦的法會,流通甚廣,能適應不同根器之人。
另外,余鍳堄的研究於「廣東釋家《大悲懺》修持簡化、變化之歷史成因」指出,現時香港地區的《大悲懺》刪減「修觀行」等各種儀式,是因為受明末出現的「末法思想」影響,因此修持《大悲懺》衍生以救度末世衆生為目的之觀音信仰。[5]弘贊法師所因怕世人「心生退怯」,提倡把修持法門集中在稱名、念咒,故香港地區的拜禮《大悲懺》重在發願持咒與懺悔,透過形式上的簡化讓更多人有機會參與。
其並舉《大悲心咒行法方便議》:「禮三七日。或禮七日。或禮一晝一夜。」不論是法門方便化而有「方便懺」的誕生,還是融合了儒家的孝道報恩思想,以修禮《大悲懺》作為報答父母、祖先恩德的儀式,[6]皆是大悲心之具體表現,由此導歸懺法之本意,旨在接引大眾。[7]認為明末以來的《大悲懺》簡化情況,背後的思想意涵亦有所轉變,是受與當時出現的「末法思想」有密切關係。
[1] 聖凱法師認為:「宋代,懺法的修習已經逐漸遠離其作為修行法門的意義,逐漸成為佛事,而且重視梵唄、歌讚、已經離開原來理懺、事懺的意義。」
[2] 行者實踐《大悲心咒行法》是在嚴淨的壇城內,若要修觀則需出道場至寂靜處修觀。
[3] 修持《大悲心呪行法》,須要七天的前方便預備功夫,熟悉整個懺法流程,於一期二十一天修持,而現今《大悲懺》法會約須三小時內完成。
[4] 《千手眼大悲心呪行法》卷1:「若行者未能修觀。但當深信斷諸疑心。依文誦持。現世當生離苦得脫。故法華懺立有相安樂行不入三昧。但誦持故。亦能得見上妙色也。故知初心入門多種。妙悟之時理應兩捨。」(CBETA 2025.R3, T46, no. 1950, p. 978a19-23)
[5] 參:余鍳堄。論《大悲懺》的修持法門與大悲心之培養—以香港地區修禮《大悲懺》為例。
現時香港地區的《大悲懺》修持,雖多有保留,然而「修觀行」部分現已刪減、「齋戒」之意涵亦有所改變、修懺的日數亦較短,各種儀式轉變,非無因由,乃為明末出現的「末法思想」所影響。在佛教中一直以來有「三期」之説法,此概念最早可溯源於東晉時期的僧叡法師所提出:「正法、像法與末法時期」,隨著時間推移,更有具體的時間説法,如:「正法五百年、像法一千年與末法一萬年」等。及至明代末期,基於時局混亂、佛門出現諸多敗壞之景象,當時有不少佛門的大德,包括明末四大高僧之一的蓮池大師皆因此認為佛法已進入末法時期。大師在《竹窗三筆》曰:「僧又有作地理師者,作卜笠師者,作風鑑者……作符水爐火燒煉師者,末法之弊極矣!」廣東肇興鼎湖山慶雲寺初祖棲壑法師與二祖弘贊法師曾親近於蓮池大師,由是同為此事深感擔憂。基於末法思想的出現,《大悲懺》的修持又衍生出另一重意義,是以救度末世衆生為目的之觀音信仰。
自鼎湖山開山以來,便設立大悲樓專修《大悲懺》。按學者徐一智在《在犙弘贊末法思想與觀音信仰》一書之研究提出,弘贊法師所寫的《觀音慈林集》,法師因怕世人「心生退怯」,提倡把修持法門集中在稱名、念咒,由是確立了後世對法門的方便化。故流行於香港地區的廣東華林版《大悲懺》,末後有《大悲心咒行法方便議》,即言:「禮三七日。或禮七日。或禮一晝一夜。」至清代末期已有從二十一天,簡化至七天甚至一日一夜為一期的現象。而華林版之《大悲懺》亦同時刪減了「修觀行」的段落,此正與弘贊法師所提倡集於稱名、念咒的觀點吻合。現今香港地區多是以一天或三天為期結界修懺,或如竹林禪院擇每月初一、十五日,常年拜禮《大悲懺》,重在聚眾發願持咒與懺悔。又以「持素」取代「齋戒」,屬於一種結緣性質,過午不食與吃素的本質皆不離實踐慈悲的精神。如此透過形式上的簡化讓更多人有機會參與,亦是大悲心的體現,正正反映佛教當中「法無定法」的精神與特色,能夠隨順眾生因緣、因時制宜,給與大眾方便,由此導歸懺法之本意。
[6] 參:余鍳堄。論《大悲懺》的修持法門與大悲心之培養—以香港地區修禮《大悲懺》為例。
另外,明末以來的《大悲懺》更融合了儒家的孝道、報恩思想。按《觀音慈林集》弘贊法師自述:「冀立身、行道,以益先靈。雖晨、夕代為禮懇,及逢盂蘭必薦……丁酉春,以西洋白氈,繪千手千眼大悲聖像,舉高七尺,革除皮膠,而用香汁和彩。仍令畫者,日別沐浴、更衣。像成,罄衣缽資,延集僧眾,先為講釋《大悲懺法》宗趣,次乃三七日修禮,遂感大士,身放金色光,手所執青、紅二蓮花,頻放白光,緇素咸靚,誠為稀有。私衷慶慰,必蒙慈力,度親靈於上界矣!」
弘贊法師為報答父母、祖先之恩德,發願將出家所行一切回向給先靈,及至丁酉年又造千手觀音像、集眾宣講《大悲懺》義理及如法結界修持二十一天的《大悲懺》,承此功德,感得大士加持,所繪畫之千手像放金色光,更有諸多靈驗。由是因緣,法師相信先靈已蒙菩薩接引至淨土,及後據《鼎湖山志》記載,更立「報恩會」,恆常組織大眾修《大悲懺》,以報父母師長之恩德。因此,特別在廣東延伸至香港地區,修持《大悲懺》又有盡孝道、報親恩之意涵。香港地區之釋家《大悲懺》源自鼎湖,受千手像放光感應事跡所影響,香港地區對《大悲懺》的修持較為慎重,其意涵亦似乎有所繼承。現時香港地區各釋家系統的寺院道堂,在舉行超度親亡的法會中,亦以修禮《大悲懺》作為報答父母、祖先恩德的儀式,如:隱廬佛社在每年四月及七月的《大悲懺》法會,設有附薦壇供善信登記附薦先靈,藉三晝夜的結壇修懺功德為祭,盡其孝道,回向先亡往生善趣。鼎湖山的《大悲懺募修供養文》記載:「己心如聖心,故能於大地眾生,翻迷合覺……」孝道之極緻乃視一切眾生為救拔之對象,一同超薦回向,因此法會又有正薦牌位由主辦方立於附薦壇的中央,如:寶蓮禪寺的六月大悲法會即有「歷次大戰三軍陣亡將士英靈」、「水火風災飢饉賊疫罹難災民」、「五音十類男女孤魂由子一切有情等眾」等正薦牌位,是為整個法會總回向之對象,報恩之孝道精神乃導歸培養大悲心為主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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